第267章
怎会如此?
怎会走到这般田地?
明明……明明她已将一切算计得妥妥当当。
公公那桩案子,当初父亲处理得极为干净,卷宗上挑不出半点纰漏。
偏偏裴拓花了数年光阴,翻遍了刑部、吏部、礼部及大理寺的所有卷宗,又查了清沙镇的县志,愣是将当年之事摸得一清二楚。
那时倒也并无大碍。
毕竟,人证物证早已湮灭,即便裴拓自己弄清了真相,也根本无从翻案。
偏生他从赵玄祐和离之事看出了机会,寻了赵玄祐合作。
明明赵玄祐起初不愿合作,为何最终又答应了?
说到底,她低估了裴拓复仇的决心,也低估了赵玄祐的本事。
即便如此,她也在父亲跟前尽力从中斡旋,想出了两全其美的法子,既交出陶成以平息裴拓的怒火,又能保兴国公全身而退。
谁知,裴拓设下的这个局,根本不是针对兴国公,而是针对她的。
那天晚上,他是故意将信息透露给自己的……
孙倩然闭了闭眼,泪水顺着脸颊滑落。
“相公至今走不出公公婆婆去世的噩耗,那也是我的爹爹,我没法坐视他陷入陷阱。”
“为人子女,孝顺父母并无过错。”
看着裴拓黯淡的目光,积压在孙倩然心中的种种情绪尽数撕扯出来。
“相公,你告诉我?我该如何是好?难道要我眼睁睁看着你扳倒兴国公,牵连到我爹吗?”
裴拓看着她痛哭无助的模样,沉沉道:“你可以告诉我,你爹与兴国公牵连颇深,倘若兴国公倒台,他必然会咬出你爹,牵连相府。”
“我瞒着你,是希望事情可以两全。”
裴拓在心底轻轻叹了口气。
事情当然可以两全。
但他那晚开口,为的并非家仇,只是为她而已。
“当初娶妻时,我心里很是忐忑,并不知未来的妻子是什么样的人。后来你进门了,我以为老天如此眷顾我,竟赐给我这样好的妻子。原来,是我一厢情愿吧。”
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
说得好听,谁知竟是笑话。
“不是的。”
裴拓抓住孙倩然的手腕,迫使她松开了自己的衣袖。
“保重。”
一语说罢,他掀帘跳出了马车。
“相公!”孙倩然见他决然离开,跟着他往外跑去。
可她身弱力微,一出马车便被扑面而来的秋风刺得剧烈咳嗽,那咳嗽声在风中显得格外刺耳。
裴拓听着身后的声音,反而加快脚步朝前走去。
她虽体弱多病,可她那般聪明,远比他想象的更加坚韧。
离了他,她也会活得很好。
裴拓漫无目的地在街市上走着。
夜空里残月如钩,京城的大街却是车水马龙,珠玉流光,熙熙攘攘。
他走过了一条街,又走过了一条街,最后随意进了一家酒楼,让店小二上酒。
一杯,再一杯。
不够。
那便一壶,再一壶……
玉萦和陈大牛一起从楼上走下来时,便看到裴拓与掌柜争执的场面。
“裴大人?”在玉萦心中,裴拓一向是霁月风光、芝兰秀树,即便是饮酒,也是温文尔雅,浅尝辄止。
但此刻,他醉眼迷离,神情颓然,明明桌上摆着一大堆空酒壶,却依然催促着小二上酒。
这般不要命的喝法,李掌柜和小二自是为难,不敢再上酒,只劝着他尽快离开。
“上酒!我让你们上酒!莫非,你们以为我没有买酒钱吗?”
裴拓从腰间解下荷包,重重拍在桌上。
“客官,今日的酒都已经卖光了,若要喝酒,去别家吧。”李掌柜给店小二使了眼色,他们当即上前想把裴拓送出去。
玉萦见状,忙上前阻止道:“别哄他出去。”
“玉萦姑娘,你认识他?”
“认识。”
李掌柜本就看出裴拓衣饰不俗,非富即贵,此刻见玉萦认识他,便道:“他喝得太多了,眼看着就要吐了,既是姑娘的朋友,我先让人送他去净房,再煮一碗醒酒汤。”
“有劳了。”
裴拓似乎也认出了玉萦,这回他并未挣扎,任由店小二将他搀扶到酒楼后院去。
看着裴拓醉醺醺的模样,玉萦心中有些奇怪。
今日帝后回銮,马上就能扳倒兴国公府了,裴拓不是应该积极准备吗?怎么会醉成这样?莫非是出了什么岔子?
一定是。
玉萦认识裴拓的时日尚浅,可在漓川行宫和黑水县衙都是朝夕相处。
她从未见过裴拓有分毫的失态,更别说这般落魄模样。
片刻后,店小二扶着裴拓回来,看他脸色苍白,但眼神不似方才那般浑浊,料想已经喝过醒酒汤了。
他看着玉萦,惨白的脸上浮出一抹勉强的笑意。
“让玉萦姑娘看笑话了。”
玉萦还在想扳倒兴国公府的事,听到裴拓的话,只问道:“裴大人怎么会一个人在此饮酒?要不要我雇辆车送你回府?”
裴拓缓缓摇头:“回不了。我无处可去。”
无处可去?
玉萦想到他和孙倩然素日琴瑟和鸣的模样,听出他话里透着古怪。
不过,他们夫妻之间的事,玉萦不好置喙,但……
“裴大人,可是那一件事出了什么岔子?”
对上玉萦的目光,裴拓想起了她之前为自己恭贺之事,忽然明白,她关切此事,是因为她和赵玄祐一样憎恶着兴国公府。
“抱歉,我一时意气用事,令此事功亏一篑。”
玉萦本有猜测,听到裴拓亲口确认,一时五味杂陈。
证据确凿,原本该是水到渠成,居然功亏一篑?
裴拓眼睁睁看着玉萦的眸光失了神采,心中愈发愧疚:“玉萦姑娘……”
“裴大人,”玉萦打断了他的话,“刚才我问过掌柜,今晚客栈还有空房,要不要在此先休息一晚?”
“姑娘不必费心安排,我自有去处。”
“那我先回去了。”
玉萦朝他福了一福,转身往客栈走去。
怎么会这样……
原本以为在离开京城之前能看到兴国公府的覆灭,居然会出变故。
怎么办?
娘的身份不能在京城久留,至多到明年春日,她就要带娘离开。
可这么短的时间,她根本对付不了兴国公府。
“玉萦。”
身后裴拓快步追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