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制胜之策
第209章 制胜之策
襄阳城北,汉江对岸,平野上已经挖开了数条壕沟,上面插满了忠贞营大军的旗帜。而这些壕沟的北面,距离襄阳府城外围城墙不过二三里对地方,殿前军的炮兵正在集结,构筑阵地。
汉江在襄阳城北面拐了个大弯,由于地处平野,水流平缓,这里的河道十分旷阔,即便是最狭窄的地方,也超过了五百步,最宽的地方甚至达到接近四里。
不过,正是由于汉江襄阳河段地处平野,河道宽阔,水流十分平缓,平常无风无浪的时候,即便是木筏,也能轻松渡过,更不用说洞庭湖水师的巨舰了!
朱慈烺为了威慑襄阳城中的满清守军,早在李过此前领兵包围襄阳城的时候,便派出了数千水师,上百舟船,率先攻击襄阳城东北方向的那座江中沙洲,一举歼灭了长期在上面活动的数百清军水师。
不过,这个江中沙洲距离襄阳城的距离并不近,在岛上架炮虽然可以轰击到襄阳城外围的城墙,但打击效果十分有限。
因此,襄阳的八旗军统帅勒克德浑,在岛上只驻扎了数百绿营和几个督战的八旗兵,原本是想着一开战就立刻撤回的,但没想到直接被洞庭湖水师肃清了。
而洞庭湖水师也依托这座江中沙洲和上面的码头设施,四处出击,不断骚扰清军在南阳府的军事部署,使得整个白河,清水,堵水流域,数万清军不得不分派兵马,轮流值守,根本就是草木皆兵。
勒克德浑站在襄阳城的城楼之上,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北面迎风招展的忠贞营大军旗帜之后,便又扭头看向了身旁站着的尚可喜,然后就把手中多尔衮传来的密报递给对方。
清军入关,多尔衮的权势也日益庞大,俨然清朝的最高统治者。他自然也没有忘记因他而遭难的勒克德浑,于是随即恢复了勒克德浑的皇室身份,并且册封为多罗贝勒。
当然,这其中既有对于勒克德浑的笼络,也有对其支持者,勒克德浑大哥阿达礼的补偿,最主要的则是向清廷内部展示跟着他摄政王多尔衮,就一定有回报。
而随着战局变化,南方的局势日益严峻,多尔衮的权威受损,他也加快了提拔勒克德浑等心腹的步伐,并将华北等地平乱的任务,都交给了对方。
勒克德浑因为此前积累的军功,加上多尔衮的赏识,很快便进封为顺承郡王,并领兵南下,支援襄阳。
等到尚可喜恭恭敬敬地看完后那封密报,又小心翼翼地递回来之后,他才开口问道:
“尚可喜,你此前也和明军交手多次,明军的实力你比本王清楚,摄政王所说的固守之策,你觉得可行吗”
“回王爷的话,奴才觉得若是摄政王能及时领主力南下,此事便可行。”尚可喜说罢,顿了顿,又接着说道:
“明帝以及其麾下所谓的殿前军,最擅长的其实还是守城战,如今其取短弃长,要领兵北上,完全就是自寻死路。摄政王以襄阳,南阳二城为诱饵,明帝的大军将不得不顿兵城下,汉江的平野之间,便是我朝马甲最佳的决战之地。”
勒克德浑听罢,又拿起多尔衮传来的密报看了看,然后扭头看向了城外的明军,道:
“明帝现在除了一开始的小规模骚扰,迟迟没有像样的军事行动,他的主力大军才刚刚到南岸,咱们守住襄阳数月,绝对是没有问题的。而且,明军看起来并没有要和咱们决一死战,不惜代价破城的决心。
但明帝十分奸滑,如今又有水师为仗,倚仗汉江水道,兵马粮草的调集都十分迅速,奴才就怕他这是故意为之,为了迷惑咱们,让咱们放松警惕的。”
其实,面对朱慈烺的北伐,从多尔衮,阿济格,多铎,洪承畴,祖大寿到勒克德浑,岳乐,再到吴三桂,尚可喜等人,都已经达成了一致的意见:必须促成平野之上的决战,尽可能多的歼灭明军的骑兵部队,否则局势只会越来越不利。
换言之,满清高层此时也已经意识到了定武朝廷的巨大战争潜力,他们必须利用自己的兵马优势,趁着明军主动进攻的机会,迅猛反击,以期扭转局势,否则便是等死。
但问题是,这场大战的主动权如今掌握在朱慈烺的手中,多尔衮想要促成大战,就必须先守住襄阳和南阳这两座军事重镇,这就让清军高层十分头疼了。
不过,正是由于清廷将注意力全都放在了襄阳-南阳,保宁-汉中便有了陈福所疑问的——毫无动静!
而这个时候,尚可喜又接着分析道:
“明帝虽然号称五十万大军北伐,但其真正能战的兵马,应该不过十五万,最多二十万,其中真正的精锐兵马,特别是骑兵,应该不超过三万。只要摄政王领兵南下,此战的优势,绝对在我大清这边。”
但勒克德浑还是不能做出判断,或者说不敢轻易做出判断,他想了想,又道:
“明帝不是那种不敢打硬仗的人,如果被他看到了机会,说不定真的会全力出击,武昌城不到两个月就被攻下了,襄阳和南阳的坚固程度,远不如武昌,恐怕能守的时间更短。”
勒克德浑虽然算不上老将,但身为清廷的大臣,其实很清楚大清当前的处境有多难,北地虽然也是半壁江山,但物资和人力都无法和南方相比,如果不能迅速挫败明军的攻势,重建大军的信心,那大清恐怕就要没了。
毕竟,明军当前物资充足,骑兵虽然不多,但战力强悍,还有无穷无尽的人力补充。而大清却越来越虚弱,后方还有不断崛起的乱军,这已经使得清廷已经疲弱到难以和明军长期对决的地步。
勒克德浑甚至能看到,若是这一次大战不能迅速取胜,那么大清在关内恐怕撑不过三年,就得收拾东西,回关外老家了,甚至最终全军覆没,连关外都回不去了。
如今,满清唯一的指望,便是依靠强大的骑兵,和此前在关外一样,于平野之上堂而皇之击败明军主力,最终扭转整个战局。
“但无论怎么样,咱们都必须守住襄阳城,斗则谁都活不了!”勒克德浑一阵思考,最后长叹了一口气,又缓缓道:“立刻派人将这里的军情传回北京。”
而此时,济南府城,多铎也刚刚接到多尔衮传来的密报。多尔衮在密报让他按照原本的计划,派孔有德向高杰和张名振假意投降,以此扰乱朱慈烺的判断。
不过,这个时候,孔有德和满清,已经不是一条心了。他一直提防着满清会因为他在战场上的不利表现,直接架空他,或者是让他充当大战的炮灰,如同耿仲明一般,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
如今,他被派到了山东前线,负责驻守济南,兖州二府,南面除了明军的驻防兵马,几乎没有什么威胁,这才稍稍放心了下来。
但他还没有放心两天,多尔衮便给他派了个新的任务,让他假意投降明廷。他原本就想着如何脚踏两只船,两边观望的,现在完全就是瞌睡时候有人送来了枕头。
不过,孔有德也只是有那个贼心,没那个贼胆,根本不敢轻举妄动,若是没有多铎的允许,他背地里和明廷勾结的话,一旦被发现,多尔衮绝对会毫不犹豫杀了他,让线国安,马雄等人接替他的位置。
多铎把孔有德召到面前之后,随即开门见山道:
“明帝已经全军北攻了,孔有德,你觉得勒克德浑和尚可喜,有多大把握守住襄阳城三个月”
孔有德突然被那么一问,一时间怔住了,他在湖广战役,准确的说是随着多铎南征之后,便几乎没有和明军对战过,对尚可喜的情况也不了解,哪里还能判断出明军需要多长时间,能攻克襄阳
不过,他其实也能猜到一些。对照自己的情况,尚可喜麾下的大军虽然已经休整恢复了一年多,而且湖广大战之后,再也没有什么损失,但满打满算,能打的,应该不过是七八千,其中精兵不五千。
“奴才,奴才觉得,明帝北攻,乃是自取灭亡,襄阳城守军数万,定能守到摄政王南下解围!”孔有德一字一句道,心中十分忐忑。
他心里很清楚,多铎问他这个问题,一定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但对方究竟是什么意思,他一时间根本没猜到,只能是见机行事,想办法保全自己的兵马和性命
“说实话!本王也是和明帝交过手的,自然知道襄阳守不了多久,我问的是你觉得襄阳最多能守多久”多铎怒道。
“若是摄政王不能及时领兵南下,襄阳和南阳两城,恐怕很快就会被明军各个击破,特别是南阳附近的关隘,都需要派兵马驻守,才能稳住周边局势,如果明帝倚仗兵力优势,以十倍兵马攻击,将士们便是拼了命,恐怕前后加起来,最多也只能守住三四个月。”
孔有德其实心里还要更加悲观,有了“武昌之战”的旧例之后,清军对于明军的攻城能力,已经不敢轻视,唯一自信的,便只剩下骑兵了。
多铎其实也知道襄阳和南阳两城难以长期坚持,但大清如今是守的一方,如果城内没有叛徒,勒克德浑和尚可喜真的能做到死守,以他攻城的经验来看,绝对可以守住半年。
“明军的火炮虽然十分强悍,但襄阳城和南阳城都经过了一年多的加固,无论是多么强大的火炮,也不可能轻易拿下,守住半年应当是没问题的。”多铎说着,忽然话锋一转,又道:“到时候,摄政王领兵南下,明帝必定望城兴叹,知难而退,你若是有意举旗,明帝绝对会心动,甚至将你视为北伐成功的唯一机会。”
“可山东如今并无强兵把守,若是明帝借由水路,迅速引兵北上,岂不是如入无人之境”孔有德自然听明白了多铎的意思,但他这个老狐狸,依旧装糊涂道。
“哈哈哈,明帝兜兜转转一大圈,再快,能有我大清的马甲快”多铎知道孔有德心里在想什么,随即又道:
“此事最关键的问题,不在于山东,而在于明帝迅速撤军,如此一来,摄政王才有一战取胜的机会。我大清的骑兵虽强,可若是明军严防死守,依旧难以轻易取得突破。”
“王爷的意思是,让我给高杰通风报信,假意举旗,以此诱明帝带着兵马撤退”孔有德看向多铎,一副豁然开朗的样子。“奴才明白了,这是为了动摇明帝的战场定力!”
“没错,明帝一旦北伐遇挫,必定会想办法挽回败局,只要咱们在细节上做得真一些,不怕他不上当。他定然以为自己又寻到了千载难逢的机会,绝对不会想到一开始就掉进了本王的陷阱里面。”多铎又接着说道。
多尔衮和多铎听取了洪承畴的意见之后,都断定了朱慈烺年轻气盛,一定打不了消耗战。或者说,洪承畴其实是总结了此前明军在关外,与清军主力决战失利的教训,想要让朱慈烺自乱阵脚。
毕竟,明军当前的骑兵不少,水师也十分强悍,若是战兵士气旺盛,这一仗就不好打了,骑兵在平野上也很难取得突破。
但朱慈烺若是上当,主动撤军,破绽一定会露出来,那八旗马甲也就有了发挥的空间。
换言之,多尔衮,洪承畴等人,就是打算如此设局,让朱慈烺往里面钻的,以便能实施他们寄予厚望的制胜之策。
至于朱慈烺在川北的行动,他们完全没注意到。
当然,战场之上,很多事情谁也不知道能不能成,甚至就是敌军露出来的破绽,也只有发现了,才是有价值的,多尔衮也只是尽可能创造适合八旗马甲充分发挥自身实力的战场而已。
很快,南阳府的邓州,内乡,淅川,镇平,甚至是南召等州县,都已经是处处烽火,殿前军主力北上之后,在围攻襄阳城和南阳城的同时,也派出数支偏师,收复了周围的城镇,作为立足的战略支点。
而其中的不少城池,明军都是不费一兵一卒就拿下了,特别是各地的义军纷纷开始下山增援,充当向导,使得殿前军的攻势大大加快。
不过,除了明军一开始进入河南,便纷纷割辫反正的绿营,乡绅以外,其他人大多都在观望,等待最后的结果,准备谁赢了就跟着谁走。
南阳诸州府的绿营守军,依旧有部分在坚持抵抗,但面对强悍的殿前军,无一例外,全都不敢派兵出城袭扰,甚至还会想方设法,只为了让殿前军能不攻打他们的城池。
这些城池的绿营守军的将领,还有城内的官绅,其实并非忠于清廷,只是满清的骑兵确实强大,他们都知道半年前,天骑军在和八旗军的小规模中失利的事情,现在局势没有最终确定,他们担心清军后续的报复,并不敢明目张胆的反正。
而河南东部,汝宁府,河南府等地,许多蠢蠢欲动的州县,也同样如此,其中的绿营守军和官绅们,更是不动如山,只要城池不失,他们就没有罪过,只需要等到战局清晰之后,再做决定。
随着时间的推移,在勒克德浑和尚可喜,陈泰和高第分别率兵严防死守襄阳,南阳两城的情况下,朱慈烺为了避免大军损失过重,并没有下令大军死力攻城,使得局势一度僵持。
如此一来,河南各地的绿营守军和官绅,对于满清的信心,似乎又有所恢复了,甚至有的守军开始攻击城外活动的义军。
不过,朱慈烺虽然没有全力攻打襄阳和南阳两城,但对于那些小城,是根本不放在眼里的,他甚至没有派出殿前军,而是将侧翼的右镇兵马,调派北上平乱了。
刘体纯亲自领兵出击,在随后的进攻中展现出了强悍的实力,在迅速攻破绿营兵坚守的裕州,桐柏两座县城,使得刚刚恢复了些许的清军信心,再度跌到了谷底。
而刘体纯收复裕州,桐柏两座州县,并清楚城内的清军之后,又被朱慈烺调往了叶县,而殿前军主力则是依旧分作两部,部署在南阳附近,左镇的兵马则是部署在南阳东侧,各部的粮草辎重,都有洞庭湖水师的船只运送。
南阳城内的陈泰原本还想派出斥候,侦察西部河南府战况的,但明军兵力雄厚,提前派出了更多兵马防守,清军的斥候许多都被半路截杀了,侦察根本无法仔细,更别说获得确切的军情了。
这不仅仅是陈泰面临的困局,勒克德浑也同样如此,这使得两人最终都没有弄清楚朱慈烺此次北伐,到底带来了多少兵马,传到北面军情,都是猜测。
多尔衮现在处于劣势,特别他还是防守的一方,弄清楚朱慈烺的总兵力,对于他调整往后的兵力部署,甚至是作战计划,都十分重要。
可面对陈泰,勒克德浑送来的密报上,写着的的十万到二十万这样模糊的数字,他很难做出任何可靠的决策,也无法将兵马发挥出最大的效用!
毕竟,他现在可凑不出十万大军,朱慈烺有十万大军,还是二十万大军,他的作战部署,完全是不同的。
而借着围困南阳的机会,朱慈烺也派出兵马,成功摸清楚了清军在豫南各地的基本部署,锦衣卫也成功联络上了当地新近涌出的反清乡绅。
锦衣卫虽然也提供了不少河南各州县的情报,但并没能满足朱慈烺要求,有一些情报也绝不是锦衣卫的探子可以提供的。
因此,在等待清军主力南下,特别是陕西的清军东进之前,朱慈烺都要不断扩大用兵范围,一方面是为了摸清楚这些地方的情报,另一方面则是为了让事情发酵,以影响多尔衮的判断,使得其调动陕甘的兵马。
而与此同时,张名振和黄蜚的水师如今已成功在莱登,辽海袭扰,甚至张名振还派战船,连放了数十炮轰击登州府城,展示出了强悍的实力,沉重打击了山东清军的士气。
不止如此,张名振和黄蜚都纷纷派出小船,在夜间载着军中强悍的战兵,上岸突袭,在山东,天津等地,烧毁了好几处清军的哨卡,使得沿岸戒备的清军士兵无不胆战心惊,到处都是草木皆兵,风声鹤唳,一刻不得安宁。
当然,对于朱慈烺来说,此时他最关心的,还是川北和汉中的局势。
保宁城的围攻战爆发之后,陈福和刘文秀领着万余兵马,在攻了三日之后,便改成了围而不攻,似乎只是为了牵制城中的清军,使得吴国贵一头雾水,但又不得不向陕西的岳乐汇报。
岳乐虽然不认为明军主力会从四川北伐,但还是起了警惕之心,特别是他很快就通过勒克德浑和陈泰传来的军情,确定了保宁府的明军发起的攻势更早,而明帝目前还在南阳府停滞不前。
他虽然没想明白明帝为什么派兵从川北进攻,而且还那么早发动攻势,但是将吴三桂从陇西召了回来,让对方领兵南下,确保保宁府城的安全。
而与此同时,陈福也派出了不少兵马绕过保宁府城,进入清军控制的北部区域,不断袭扰清军在通往汉中方向官道上的重要据点和补给线,特别是拦截后者的斥候,使得清军难以侦察到南面的情况,进而扰乱对方的判断。
不过,这样的袭扰很快就遭到了吴三桂的反击,吴三桂从陇西撤军后,立马挥师南下,大军云集汉中府,局部兵力占据着绝对,双方在这几个州府的交界处展开了激烈的哨骑战,各自损失了数十名骑兵。
但吴三桂并非是要举兵南下,他的兵马本来就在汉中和保宁,此番南下,更多是奉岳乐的军令,来侦探明军情况,特别是想弄清楚明军围攻保宁的真正企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