汀州里鹤 作品

第83章 裴度,我把你宠坏了,对吗?

该怎么说呢?

——江烬霜莫名想起了昔年的一件小事。

她十七岁那年,天家就曾给她议过亲。

那相看的男子也实在不错,虎背蜂腰,样貌英俊,是少年有成的御林军统领。

她自然也清楚天家什么心思,若是她能与御林军结亲,天家便不再会担心她存了什么不该有的心思,觊觎不属于她的地位。

江烬霜也清楚,如果想要余生安宁顺遂,嫁给那位少年统领,确实是最好的选择。

但那一日,江烬霜与少年统领聊过,转身就看到了宫门外,撑了一柄油纸伞的少年裴度。

裴度一袭青袍白裘,站在那白雪皑皑之中,比天地还要绝色。

江烬霜想也没想,提着裙摆笑着朝他奔去。

身后传来那御林军统领不甘心的声音:“殿下可想好了!若是您选了那个寒门书生,日后的路,举步维艰。”

江烬霜甚至没太理会身后少年统领的话。

她不假思索,不加停留地飞奔至裴度身边,躲在了他的伞下。

大雪纷飞。

她穿了一袭红裘,是比那冬日的红梅还要明艳几分的。

“裴度,你是来接我回府的吗?”

少年裴度眸光清冷,语气冽然:“殿下选谁?”

莫名其妙的一句。

江烬霜愣了一下,便反应过来。

她笑着抓住裴度的手臂,有些冻红的脸颊灵气十足:“裴度,你从不在我的选择里。”

只要是有裴度的选项,其实从来都算不得选择的。

因为她会一而再,再而三地,毫不犹豫地,不假思索地,奔向他。

——那是以前了。

人心瞬息万变。

江烬霜也不例外。

三年的时间,白玉京刮了三年的风雪。

——比那一日他来接她时,大太多了。

江烬霜没说话。

她微微蹙眉转身,看向那风姿绰约,绝代风华的人臣贵卿。

哦,她明白了。

裴度说的这句话,给她带来的那种怪异的,说不上来的感觉。

——就好像她爱慕他,是长安城人尽皆知,约定俗成的事。

但是现在,她违反了这个“规则”。

便不对劲了。

他说,你未用我的经文。

比起疑问,更像是一种,莫名的指责。

——好像食言的,是她一般。

江烬霜微微挑眉。

“我不可以这么做吗?”

她这样问,带着几分挑衅的不解。

其实她自己都有些恍惚:她不能这样做吗?

她一定要用他的经文吗?

她一定要顺从他的心意,为了让他遂心所愿吗?

偏不。

江烬霜声音高了几分:“裴大人,我不可以这样做吗?”

回京之后,江烬霜觉得裴度比从前“鲜艳”了许多。

从前的裴度,似乎只会穿黑袍或者白衣,他的身上极少出现第三种颜色。

但自从江烬霜回京之后,她发现,裴度的衣裳颜色真的很多。

那些颜色若是穿在别人身上,要么会艳俗,要么会老气。

偏偏他长身玉立,宽肩窄腰,将那些衣裙穿得贵气逼人,华贵内敛。

——从前江烬霜给他买的其他颜色的衣裳,裴度极少穿出来的。

果然,厌她到了这种地步。

但这也只是江烬霜的想法而已,没什么情绪,也在她的心中掀不起什么波澜。

——她不在意了。

此时的裴度,一袭藏青色的袍衫宽服,银白色的绦带束腰,墨发用镶着碧玉鎏金的玉冠束起,身姿挺拔,如凌霜傲雪的松柏。

他站在那一方天地之中。

白砖青瓦红墙,那般巍峨的紫禁城在他身后,颜色尽失。

实在漂亮。

她用了三年,将他养得通身贵气,而他自己也用了三年,变得更加沉稳成熟,纤尘不染。

“你只选择我的。”

他开口,语气低沉沙哑,带着几分江烬霜听不出来的情绪。

他说,你只选择我的。

是指责吗?

也不太像。

——更像是那没得到小鱼干的猫儿,委屈地控诉。

江烬霜拧眉,向后退了一步。

他便再上前几步

,站在她三步远的位置。

“那是以前了,裴大人。”

江烬霜神情淡淡,没什么情绪。

人心易变。

她江烬霜又不是什么圣人。

“江烬霜,你胡说。”

不知是不是江烬霜的错觉,她似乎听到了裴度语气中带着的颤音。

江烬霜眯了眯眼睛,比起愤怒,心中更多的是疑惑。

为什么会这样呢?

——为什么就连裴度都不相信,她真的不在意了呢?

从前的事情已经过去了呀。

过去了就是过去了,翻篇了的意思。

长安城的百姓不信,文武百官不信,天家不信,夏玉蓉不信,就连裴度,也不信。

——这让她感到烦躁与不解。

她终于知道那三年她到底是有多么疯狂的追求,才能让世人都觉得,她会永远纠缠着裴度。

誓不罢休。

但是。

还是不对劲。

江烬霜皱了皱眉。

世人不相信,她可以理解。

毕竟那长达三年的追求,换做她是局外人,也不会相信。

——但是裴度为什么这么笃定呢?

明明她回京之后,一直在尽力避着他走,不是吗?

江烬霜是一个十分善于反思的人。

就如现在。

她摩挲着自己的指骨,略略思索。

下一秒,长睫轻颤,江烬霜抬眸,看向面前的男人。

啊,她明白了。

她轻笑,歪着头看他,眼中带着几分审视。

“裴度,是我把你养娇了,是吗?”

她明白了。

——她终于明白了。

一直以来,她清楚自己当初是把夏玉蓉养娇了。

所以夏玉蓉一直以为,她应该拥有富贵美满的生活。

她自己都忘记了,若是没有江烬霜,她应该会在那些难民的分食下,变成几碗肉汤。

——江烬霜都快忘记了,其实比起夏玉蓉,裴度才是她真真正正放在心尖尖上,宠养了三年的人。

豁然开朗。

江烬霜轻笑一声:“裴度,是我把你宠坏了,对吗?”

在所有有他的选择中,她都会义无反顾地选择他。

这么多年来,一直都是这样的。

或许裴度也以为,这些是理所当然的。

江烬霜的话问出口,面前的男人眸光微凛,怔然看她。

她嘴角仍旧噙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却是认真开口:“裴度,那我收回。”

她语速不疾不徐,声音清浅:“裴度,现在你于我而言,只是无数个选择中的一个。”

她曾经说,裴度,你从不在我的选择里。

她曾经说,裴度,你最好了。

她曾经说,裴度,我见不得你受委屈。

可现在,她说,裴度,那我收回。

她说,裴度,现在你于我而言,只是一个选择。

——她可以不选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