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5章

见裴拓说得郑重,赵玄祐不置可否,端起酒杯轻啜一口。

“世子不必忧心,我家夫人身子羸弱,这些事自然不会拿去扰她心神。”

赵玄祐未曾言语,目光渐渐冷厉锋锐。

见他不满自己的回答,裴拓沉声道:“此事对世子而言或许不痛不痒,但于我却是血海深仇,不容有失。”

他的声音虽不高,语气却极为郑重。

“陶成调离从前的位子已过了好几年,能在清沙镇收集的人证物证皆已摆在裴大人眼前,”赵玄祐声音稍顿,加重了几分语气,“倘若不能一举成功,的确再无下一次了。”

陶成贪婪成性,本事也不大,故而露出了不少破绽,搜集到的证据足以给他定罪。

但赵玄祐要的并非陶成,而是兴国公崔令渊。

崔令渊与陶成不同,他在京城经营多年,声望极高,暗中又与孙相这等权臣勾连,一旦让他提前知晓,这老狐狸定然能够脱身。

“我明白世子的顾虑,在御史上奏之前,绝不会向任何人泄露半分。”

话已至此,多说无益。

赵玄祐答应与裴拓合作,自然得付出相应的信任。

“明日若得空,元青可带裴大人去京郊接收证据,之后的事我不再过问。”

“好。”

两人推杯换盏之后,便再无其他言语。

待裴拓离开后,赵玄祐信步回了正院。

此时玉萦已梳洗完毕,正坐在榻边整理赵玄祐的衣物。她抖了抖他的荷包,从里头掉出一个香囊来,竟是她之前托元青送去漓川行宫的那一个。

见她呆呆看着,赵玄祐戏谑道:“被自己做的东西丑到了?”

听到他的声音,玉萦迅速收敛了思绪,抬眸朝他笑道:“这香囊绣得太丑了,还以为爷已经扔了呢。”

的确绣得丑了些,倘若戴着这么个丑东西招摇过市,会沦为所有人的笑柄。

可赵玄祐不舍得扔,便装在了其他荷包里。

玉萦端着着那只不似鸳鸯的鸳鸯,将香囊拿到一旁,“这个不要了吧。正巧映雪也来了别院这边,让她指点我重做一个。”

“做不做随你,”赵玄祐说着,却将那丑香囊捡了过来,重新装进荷包里,“料子用得金贵,也不必扔。”

他这般说了,玉萦自是不再坚持。

“今日遇到裴拓了?”赵玄祐坐到榻边,状若无意地问道。

玉萦一边替他更衣,一边轻轻“嗯”了一声。

“你与他能聊些什么?”

裴拓姿仪极美,是罕见的美男子,听说未成婚时多得贵女倾心,在京城里出尽风头。

那一回在黑水县衙看到他与玉萦站在厨房说话的场景,玉萦仰头看着裴拓,眸光里尽是仰慕与欣赏。

回想起那一幕,赵玄祐总是不太舒服。

恼羞成怒谈不上,但胸口似有棉絮堵着,令他呼吸都不太痛快。

“只是问了安,没说什么。”

玉萦答得随意,赵玄祐愈发憋闷。

这宅子小,元青带着裴拓从府门走到凉亭根本用不了那么多时间。

怎么可能只是问个安?

但玉萦语声淡然,显然压根没把他的话当回事。

若刨根问底,倒显得他小气了。

玉萦见赵玄祐坐在榻上,没有要去沐浴的意思,便唤映雪端热水进来,服侍他梳洗。

入夜时分,裴拓踏着月色回到府中。

甬道两旁早已亮起了灯笼,他步入书房,却见香序站在廊下。

“夫人过来了?”

“是。”香序恭敬道。

裴拓点了下头,径直往屋里去。

书房里亮着灯烛,孙倩然坐在案旁正提笔写字。

“夫人。”裴拓温和唤了一声,“都这个时辰了,怎么不早些歇息?”

“相公这几日都歇在书房,想是公务繁忙,今日厨房熬了天麻鸽子汤,特意给相公留了一盅,补补身子。”

还是秋日,孙倩然却早早换上了冬装,手里也捧了暖炉。

裴拓走上前,握住她的手:“夜里天寒,你不必亲自过来,让香序传个话我过去便是。”

“陛下和娘娘都未回京,太常寺怎么突然如此忙碌?”

孙倩然出身相府,虽是女子,却比几个哥哥更加聪慧,是以幼时便得孙相亲自教导,听惯了朝堂里的阴谋算计,对各部各府的职责也了如指掌。

裴拓听着她这话,忽而想起那日赵玄祐在别院说的话。

赵玄祐口口声声让他瞒住岳父,却又提了夫人之事。

他显然是信不过夫人的。

那裴拓自己呢?他不该信任自己的枕边人?

她问这句话,是觉察出什么端倪,在试探他吗?

不,应该不是,她只是见他早出晚归在关心自己而已。

若她真是心存试探……

思绪翻飞之间,裴拓深吸了一口气,心中已有计较。

“相公?”等不到裴拓的回答,孙倩然柔柔唤了一声。

裴拓端起桌上的汤盅饮了几口,放下汤匙道:“不是在忙太常寺的差事。”

“那是什么事?”孙倩然好奇地问。

裴拓淡笑:“我一直追查的事,很快便会有结果了。”

“为公公报仇的事?”孙倩然惊讶地张着嘴,愣了片刻,方欢喜道,“相公找齐证据了?”

“嗯,人证物证皆有,不止是陶成,兴国公也别想逃过。”

“相公辛苦查证几年,总算是苦尽甘来了。”

裴拓伸手摸了摸孙倩然的发丝,柔声道:“多亏夫人一直支持,才能有此收获。”

“这回能如此顺利,是不是赵玄祐出手了?”

裴拓不置可否。

“不日陛下就要回京,届时便可真相大白。夜深了,我送你回房吧。”

“好。”

五日后,帝后御驾回京。

太子赵樽率领文武百官在城门外迎接。

裴拓一袭官服站在文官行列中,想着明日将要进行的大朝会,心中却无半分轻松。

自从那夜与孙倩然提过报仇之事后,夫妻再未谈论过此事。

那一晚,他本可只字不提,但他还是开口了。

他在赌,赌她对自己的真心。

他知道自己在意气用事,可他还是希望赢下这个赌局。

眼下风平浪静,只是过于平静,令他有些不安。

皇宫车驾缓缓驶入城门。

裴拓一抬眼,隔着群臣看见了赵玄祐。

秋风萧瑟,赵玄祐那张沉肃的脸上,双眸沉如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