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下芦舟 作品
91. 探谯明洲
在槲月的百年岁月之中,其实有很多堪称痛苦的事,可她无暇品味自己的痛苦,或者说,她感觉不到自己的痛苦。
就像此刻,时临字字恳切地告诉她,她只是怕他,为她而死。
她也只是在心头闪过一丝茫然。
时临的眼神悲伤地锁在她身上,犹豫着伸出手,握住她如风中残叶一般的双肩,“也许是曾经有太多人为你而死,也许是经历人间百态,你已经丧失了正常的感知,阿朝。”
槲月手攥紧了又松开,露出一个笑容,眼眶发红地死死盯着他:“烛龙大人,你好像有点太自以为是了,我要上九重天杀相戎,那是我自己的事,与你无关,你有什么资格为我而死?”
她这句话成功让时临几乎在一瞬间白了脸。
他难堪地撇开她堪称锐利的眼神,像是这句话已经凝成了实质的剑,深深刺进他心里。
在他撇开的一瞬间,她的眼神又陷入空茫。
“阿朝……”
槲月迅速地转身,抬脚就要走。
“你以为你我的羁绊是从今时此刻才开始的吗?是从你复仇时才开始的?不是的,”时临的语气已经带上了哽咽,他眼尾的红痕像是一条血痕,殷红的像是毒蛇吐出的信子,一边侵蚀,一边摇曳,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摇摇欲坠,“是从你在寒渊境救了我,就已经开始了。”
“是你先来招惹我的,阿朝。”
槲月的脚步僵在了原地。
他缓步,几乎是极慢地踱步至她面前,让她清清楚楚看见自己发红的,近乎可怜的俊俏面容。
“你说你喜欢我,我也喜欢你,那么我就拥有为你而死的资格,你也拥有……为我而死,抑或是为族人而死的资格,死亡不是牺牲。”时临含着玻璃珠子一样的眼泪,轻轻勾起唇角。
死亡不是牺牲?
“什么意思?”
时临见她终于不是一味抗拒,垂眸笑了笑,“意思就是,死亡从来不是终点,我们彼此赴死抑或是求生,是以爱之名,那就不需要代价,我相信整个越山的族民都是这样想的,就像你为了给他们报仇,为了抢回他们的灵魄所做的付出一样。”
“越山?”槲月疑惑地抬眸瞧他,他温和的目光像是一场微风,倏然拂过她皱皱巴巴的心脏,不由让她放下一丝戒心,“他们死在相戎手里,还是为了保护我,我当然要……”
“若他们不是为你而死,假如彼时你云游在外,你还愿意为他们复仇吗?”时临直接截断了她的话头,重重问道。
“我……”槲月皱了下眉,像是在疑惑他怎么会问出这种问题,“我当然愿意。”
那一瞬,她脑中仿佛飞速闪过一个念头,快得抓不住。
时临像是不出意料,“是啊,所以你不是为了愧疚感才想复仇,而是因为他们是你的亲人,那为何我就不能为你做些什么?为何你要为他们的故去而承担如此大的包袱?”
槲月下意识反驳他:“但我一人,如何能比越山那么多条生灵的性命?你如此作比,实在不公。”
时临闻言,眸光一闪,他的眼睛移向别处,像是望向了一个遥远的过去。
“我如此作比,是因为我也曾经历过你这般的时刻。”
他的语气沉重,让槲月一瞬间就想起了他的身世。
时临,乃是这世间最后一只烛龙,烛龙族举族覆灭,只辗转艰难留下这么一颗蛋。
那还是千年之前的事,他甚至都不曾见过自己的族人,自降生起就与佛口蛇心的叔父一同长大。
思及此,她本来冷硬的面容不禁松缓了几分。
“你……”
时临自嘲地笑了笑,“你不用安慰我,我早就知道他们再也回不来了,连灵魄也没剩下一缕。”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阿朝,我说这件事,并非是为引起你的同情,而是想告诉你,我也是在举族尽灭之际留下的唯一一个血脉,我能为他们做的事就是好好活着,或者痛痛快快地去死,是非在己,毁誉由人,自己所愿才是最重要的。”
是非在己,毁誉由人。
槲月长久地怔在原地。
良久,忽而哑然失笑。
时临偏头瞧她。
“没想到,我还有被你教训的一日。”
她一直以为他是有勇无谋之人,唯有一腔热血冲着他向前走,却没想到,他的心性历经千年,依然如此纯澈,只是不愿流于世俗罢了。
明明知道这世间假象颇多,还是愿意对她敞开心扉。
时临瞧见她出现宽松笑容的面容,忍不住也笑了:“本尊可是当了数百年的妖尊,训你一个小小圣女还是有点资历的。”
槲月斜了他一眼:“夸你胖你还喘上了。”
时临却扬起下巴,露出洋洋得意的笑容。
槲月转身就走。
时临睁开眯起的眼,眼前早已不见人影,不由得笨拙地四下瞧,却见轻灵身影早已在数丈之外,赶紧快步追上。
“你去哪啊?”
“亲爱的烛龙大人,按照谯明洲的流速,若是明晚子时之前我们还未能拿到溯业莲,冲破封印,恐怕就要跟溯业莲一起长眠于此了。”
她的语气凉凉的,却让他的嘴角听得压都压不下去。
“那你跟我说一声啊。”
“前~妖尊大人,不是在自我陶醉吗?小的自然要前去为大人探路,鞍前马后啊。”
“既然如此,我口渴了,你先帮我找点水来。”
“呸。”
……
“咣当!”
一只上镂金纹的白色花瓶被粗暴地砸在地上,倏然爆开一地晶莹剔透的水缓缓流淌,直至一只靴子脚下。
那长靴上移,缓缓停至那双阴鸷的丹凤眼。
此时正直勾勾地盯着下首跪地抖如筛糠的两人,语气几乎轻吐如兰。
“你们说,将那槲月放进了谯明洲?那不如……你们就进混沌鼎里喂我那些可爱的小家伙们吧?”
白同强压内心的恐惧,头都要磕破了,“陛下,槲月虽进入了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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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洲,可她割断了谯明洲的根系,不出一日便要流至忘川,到时她绝无可能活着走出来。”
“孤问你这个了吗?”相戎语气平静得让人毛骨悚然,“我是问……谁来填混沌鼎?孤的大业该如何完成!”
最后一句几乎是咬着牙甩出来的。
白同的大脑飞速转动,额头滴下一颗冷汗,他慌张地用手拭去,此时脑中灵光一闪,便忙不迭道:“陛下,还有一个办法!”
相戎不语,白同便继续说了下去:“若是将整个人界和妖界的生灵都算进去,差不多能够填满混沌鼎,届时依旧可以炼出最为精纯的混沌灵核,陛下依旧能够实现一统三界的夙愿!”
此言太过残暴血腥,甚至连跪伏在一侧的长渊都忍不住侧目瞧了他一眼。
相戎却面容未动。
“人间加强了戒备,妖界虽群龙无首,可普遍灵力高强,处处掣肘,又没有得力的妖臣,不好得手,你这策该如何实现?”
白同见他对此感兴趣,大喜过望,像倒豆子似的一股脑说了出来:“臣下愚钝,那混沌鼎传闻中能够吞吃进入其中的一切生灵,且可以随意变换大小,那么……若是我们举全力将混沌鼎倒置于人妖两界上方,岂非混沌鼎就会化为一张口袋,吸取其囊括的所有生灵,届时我们将不费吹灰之力炼成混沌灵核啊陛下!”
长渊面色古怪,却不敢出言。
彼时白同在天河之中假惺惺地说他将天河倒灌人间之策太过残暴,此刻想出来的计策简直是阎王来了也甘拜下风。
相戎僵硬的面皮上却罕见地出现了一抹笑容,仿佛是真为此而感觉到高兴。
“白同啊白同,你确实是孤身旁最为得力的助手。”相戎的语气中透着浓浓的愉悦。
“既如此,那长渊,这件事就交给你去办吧,务必在三日内将混沌鼎倒置,送往两界上方。”
他一锤定音,长渊背脊猛地一颤,愣了几秒,在相戎不悦地质问他之前,他终究还是低声答了是。
……
槲月二人走了数个时辰,才堪堪走出那一片荒草丛生的草丛,本以为此处乃是穷山恶水,一个出乎意料的东西却映入了他们的眼帘。
“洛城。”时临抱着臂,轻轻念出了眼前高大无匹的城墙上挂的几个字,随即皱眉道,“此处怎么会有城池?”
“这名字听起来,甚至还像个人界地名。”槲月补充道。
“这太诡异了。”时临难以置信。
谯明洲坐落在人妖两界的空间缝隙之中,除非是超脱三界的大能,否则连跨越人妖两界都难如登天,更遑论在天河中创造一个居住地了。
所以此处,定有妖异。
“没准是障眼法。”时临又道,“就像在南海时的幻境一般。”
槲月摇了摇头,“我如今修为早已不能同日而语,一些高深的幻术也难逃我的眼睛,可是我没看到任何法术的痕迹,此处就好像……是得天独厚坐落于此一样。”
就好像是……此处本来就有这么一座城池。
就像此刻,时临字字恳切地告诉她,她只是怕他,为她而死。
她也只是在心头闪过一丝茫然。
时临的眼神悲伤地锁在她身上,犹豫着伸出手,握住她如风中残叶一般的双肩,“也许是曾经有太多人为你而死,也许是经历人间百态,你已经丧失了正常的感知,阿朝。”
槲月手攥紧了又松开,露出一个笑容,眼眶发红地死死盯着他:“烛龙大人,你好像有点太自以为是了,我要上九重天杀相戎,那是我自己的事,与你无关,你有什么资格为我而死?”
她这句话成功让时临几乎在一瞬间白了脸。
他难堪地撇开她堪称锐利的眼神,像是这句话已经凝成了实质的剑,深深刺进他心里。
在他撇开的一瞬间,她的眼神又陷入空茫。
“阿朝……”
槲月迅速地转身,抬脚就要走。
“你以为你我的羁绊是从今时此刻才开始的吗?是从你复仇时才开始的?不是的,”时临的语气已经带上了哽咽,他眼尾的红痕像是一条血痕,殷红的像是毒蛇吐出的信子,一边侵蚀,一边摇曳,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摇摇欲坠,“是从你在寒渊境救了我,就已经开始了。”
“是你先来招惹我的,阿朝。”
槲月的脚步僵在了原地。
他缓步,几乎是极慢地踱步至她面前,让她清清楚楚看见自己发红的,近乎可怜的俊俏面容。
“你说你喜欢我,我也喜欢你,那么我就拥有为你而死的资格,你也拥有……为我而死,抑或是为族人而死的资格,死亡不是牺牲。”时临含着玻璃珠子一样的眼泪,轻轻勾起唇角。
死亡不是牺牲?
“什么意思?”
时临见她终于不是一味抗拒,垂眸笑了笑,“意思就是,死亡从来不是终点,我们彼此赴死抑或是求生,是以爱之名,那就不需要代价,我相信整个越山的族民都是这样想的,就像你为了给他们报仇,为了抢回他们的灵魄所做的付出一样。”
“越山?”槲月疑惑地抬眸瞧他,他温和的目光像是一场微风,倏然拂过她皱皱巴巴的心脏,不由让她放下一丝戒心,“他们死在相戎手里,还是为了保护我,我当然要……”
“若他们不是为你而死,假如彼时你云游在外,你还愿意为他们复仇吗?”时临直接截断了她的话头,重重问道。
“我……”槲月皱了下眉,像是在疑惑他怎么会问出这种问题,“我当然愿意。”
那一瞬,她脑中仿佛飞速闪过一个念头,快得抓不住。
时临像是不出意料,“是啊,所以你不是为了愧疚感才想复仇,而是因为他们是你的亲人,那为何我就不能为你做些什么?为何你要为他们的故去而承担如此大的包袱?”
槲月下意识反驳他:“但我一人,如何能比越山那么多条生灵的性命?你如此作比,实在不公。”
时临闻言,眸光一闪,他的眼睛移向别处,像是望向了一个遥远的过去。
“我如此作比,是因为我也曾经历过你这般的时刻。”
他的语气沉重,让槲月一瞬间就想起了他的身世。
时临,乃是这世间最后一只烛龙,烛龙族举族覆灭,只辗转艰难留下这么一颗蛋。
那还是千年之前的事,他甚至都不曾见过自己的族人,自降生起就与佛口蛇心的叔父一同长大。
思及此,她本来冷硬的面容不禁松缓了几分。
“你……”
时临自嘲地笑了笑,“你不用安慰我,我早就知道他们再也回不来了,连灵魄也没剩下一缕。”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阿朝,我说这件事,并非是为引起你的同情,而是想告诉你,我也是在举族尽灭之际留下的唯一一个血脉,我能为他们做的事就是好好活着,或者痛痛快快地去死,是非在己,毁誉由人,自己所愿才是最重要的。”
是非在己,毁誉由人。
槲月长久地怔在原地。
良久,忽而哑然失笑。
时临偏头瞧她。
“没想到,我还有被你教训的一日。”
她一直以为他是有勇无谋之人,唯有一腔热血冲着他向前走,却没想到,他的心性历经千年,依然如此纯澈,只是不愿流于世俗罢了。
明明知道这世间假象颇多,还是愿意对她敞开心扉。
时临瞧见她出现宽松笑容的面容,忍不住也笑了:“本尊可是当了数百年的妖尊,训你一个小小圣女还是有点资历的。”
槲月斜了他一眼:“夸你胖你还喘上了。”
时临却扬起下巴,露出洋洋得意的笑容。
槲月转身就走。
时临睁开眯起的眼,眼前早已不见人影,不由得笨拙地四下瞧,却见轻灵身影早已在数丈之外,赶紧快步追上。
“你去哪啊?”
“亲爱的烛龙大人,按照谯明洲的流速,若是明晚子时之前我们还未能拿到溯业莲,冲破封印,恐怕就要跟溯业莲一起长眠于此了。”
她的语气凉凉的,却让他的嘴角听得压都压不下去。
“那你跟我说一声啊。”
“前~妖尊大人,不是在自我陶醉吗?小的自然要前去为大人探路,鞍前马后啊。”
“既然如此,我口渴了,你先帮我找点水来。”
“呸。”
……
“咣当!”
一只上镂金纹的白色花瓶被粗暴地砸在地上,倏然爆开一地晶莹剔透的水缓缓流淌,直至一只靴子脚下。
那长靴上移,缓缓停至那双阴鸷的丹凤眼。
此时正直勾勾地盯着下首跪地抖如筛糠的两人,语气几乎轻吐如兰。
“你们说,将那槲月放进了谯明洲?那不如……你们就进混沌鼎里喂我那些可爱的小家伙们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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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问你这个了吗?”相戎语气平静得让人毛骨悚然,“我是问……谁来填混沌鼎?孤的大业该如何完成!”
最后一句几乎是咬着牙甩出来的。
白同的大脑飞速转动,额头滴下一颗冷汗,他慌张地用手拭去,此时脑中灵光一闪,便忙不迭道:“陛下,还有一个办法!”
相戎不语,白同便继续说了下去:“若是将整个人界和妖界的生灵都算进去,差不多能够填满混沌鼎,届时依旧可以炼出最为精纯的混沌灵核,陛下依旧能够实现一统三界的夙愿!”
此言太过残暴血腥,甚至连跪伏在一侧的长渊都忍不住侧目瞧了他一眼。
相戎却面容未动。
“人间加强了戒备,妖界虽群龙无首,可普遍灵力高强,处处掣肘,又没有得力的妖臣,不好得手,你这策该如何实现?”
白同见他对此感兴趣,大喜过望,像倒豆子似的一股脑说了出来:“臣下愚钝,那混沌鼎传闻中能够吞吃进入其中的一切生灵,且可以随意变换大小,那么……若是我们举全力将混沌鼎倒置于人妖两界上方,岂非混沌鼎就会化为一张口袋,吸取其囊括的所有生灵,届时我们将不费吹灰之力炼成混沌灵核啊陛下!”
长渊面色古怪,却不敢出言。
彼时白同在天河之中假惺惺地说他将天河倒灌人间之策太过残暴,此刻想出来的计策简直是阎王来了也甘拜下风。
相戎僵硬的面皮上却罕见地出现了一抹笑容,仿佛是真为此而感觉到高兴。
“白同啊白同,你确实是孤身旁最为得力的助手。”相戎的语气中透着浓浓的愉悦。
“既如此,那长渊,这件事就交给你去办吧,务必在三日内将混沌鼎倒置,送往两界上方。”
他一锤定音,长渊背脊猛地一颤,愣了几秒,在相戎不悦地质问他之前,他终究还是低声答了是。
……
槲月二人走了数个时辰,才堪堪走出那一片荒草丛生的草丛,本以为此处乃是穷山恶水,一个出乎意料的东西却映入了他们的眼帘。
“洛城。”时临抱着臂,轻轻念出了眼前高大无匹的城墙上挂的几个字,随即皱眉道,“此处怎么会有城池?”
“这名字听起来,甚至还像个人界地名。”槲月补充道。
“这太诡异了。”时临难以置信。
谯明洲坐落在人妖两界的空间缝隙之中,除非是超脱三界的大能,否则连跨越人妖两界都难如登天,更遑论在天河中创造一个居住地了。
所以此处,定有妖异。
“没准是障眼法。”时临又道,“就像在南海时的幻境一般。”
槲月摇了摇头,“我如今修为早已不能同日而语,一些高深的幻术也难逃我的眼睛,可是我没看到任何法术的痕迹,此处就好像……是得天独厚坐落于此一样。”
就好像是……此处本来就有这么一座城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