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斑斓 作品

13. 第 13 章

自从小水离开云图,大圣就觉得日子好难过。他常常打电话给她,讲述自己的辛酸。


“小水,”那天中午他又倾诉,“我好惨呐。”


对方问怎么又是他。


他悄悄把门关了,尔后悄没声儿:“老头给我找了个助理,是男的。”


“那又怎么样?”


“还是胖子。”


小水忍不住想笑:“沙总,我已经离开公司了,你别老给我说这个。”


“小水,我好想你。”他的语气真心实意,他也不怕她误会。


“那你让我回来呗。我也好惨,没收入了。”


他暗暗对她发誓:“你等着,等他们走了,我就让你回来。”


她提醒他:“别乱讲话,小心给人听见。”


他又问:“小水,你以前给我订饭,订的是哪家?那胖子老给我吃豆腐海带汤。”


她说外卖的电话都在她抽屉里。


“我想吃油面筋肉丸子。”


她马上说:“那个不是外卖,是吴阿姨做的。你叫她做点放在冰箱里。”


“你叫她做吧,多放点酱油。”


她提了气:“沙总,你别闹了。”


自从她不从他那里领薪水,语气逐渐骄横。


对面挂掉电话。他就搓搓手,继续想办法联络她。千盼万盼,两个小鬼头和索菲娅终于要回去了,他乐得跳起来。


“小水,这次要麻烦你。东西都是你搬去公司的,怎么搬回家还得靠你。”


对面很生气:“我不搬,管我什么事。”


他特地想好对策:“小水,你没拿退工单呢。你要不要?把事情做完,我就给你。”


她娇声娇气地骂:“沙齐天,你真卑鄙,比你爸还坏。”


他嘿嘿直笑,跑到阁楼把自己的东西堆到一起,尔后等那个小女人来打包。她很贤惠,戴一副白皙的手套,把他的东西分门别类收拾得很干净。他的每件衬衫都套了防尘罩,按颜色深浅排列。等到他要穿时,就老是问她,灰的你放哪里了。


那天终于等到她来了,她满脸怒火。


他好心劝:“小水,别发火,容易老。”


人家伸出手:“先把东西给我。”


他不会弄那个退工单,公司的行政都是她做的。她就叫他让开,自己把自己退了工。


搬运公司订好了,很快所有的箱子都搬上车。大圣叫她跟他回家,两个小朋友等着和她道别。


“真的。”他脸皮很厚,“他们眼巴巴等着小水阿姨呢,你忍心不去?”


小水刚来云图那几年,因为沙卓日喜欢把孩子带到公司,她就负责带他们跑来跑去。那会儿他们喊她姐姐,这次再见,他们就喊她阿姨了。她被迫坐进车,随手还抱一个盒子。刚才她发现阁楼的书橱里塞了一只旧手表,当作贵重物品一起带走了。


大圣看见手表,拾起来瞧,然后说:“这是大哥的,那年他毕业,爸爸送他的。”


小水就说:“那你拿给索菲娅吧,以后留给孩子。”


大圣回忆往事:“当时我嫉妒大哥,他有手表我没有,是我藏起来的。”


小水听后,憋很久,说了句:“原来你从小就使坏。”


他拉着袖子,哈口气,把手表擦干净点,金色表盘在阳光下闪烁着光。


“小水,发现没?我戴着很合适。”


大圣把哥哥的表占为己有后,突然想起最近刚买只新表,心念一转,就把新表送给露西。露西是他追求的女朋友,起初他不是很起劲,不过这段时间他有点落寞,心急火燎把人追到手。每年春季有个很重要的商会,他携露西出席就很体面。


这天他们走近宴会厅,水晶玻璃光中人头攒动。中央展厅给诺曼包了。这次商会来了不少诺曼的高管,背景板是公司的巨幅商标,各路人马都赶去打招呼。很远就看见卡尔的胖肚子,装在挺阔的西装里,他正与人侃侃而谈。大圣跟露西说,那里太挤,他们去周边的小商铺看看。哪知米娜的视线捕捉到他,大声喊他的名字,已然热情走过来。


大圣心里嘀咕:这婆娘,拿我这么多东西,却不给我项目。之前她骗小水买了个钻戒给她,她怎么不骗男人买。


但他满面笑容,跟她拥抱一下。幸好她是美女,抱一下他不吃亏。


米娜眼缝的光已飘去一旁的露西,随后笑道:“沙少,新女朋友很有气派。”


“那当然,我的眼光多高。”


她就问人家:“露西小姐是做我们这行的吗?平常喜欢做什么?”


露西的本行是插画师。大圣和她是潜水认识的。他就喜欢这类女人,漂亮又干练,还略带清高,追起来很费劲。


米娜自我感叹:“潜水?哎,可惜我不能潜水。我有深海恐惧症。”


大圣瞧见他父亲也来了,新招的助理皮特跟随,两人正和卡尔交谈。


米娜连忙拉住他:“沙少,那人是替换小水的吗?那天给我打电话,吓得我一哆嗦。”


他拉着脸:“对啊,我也吓一哆嗦。”


米娜就拿宣传册扇风:“哎,我明白老爷子喜欢年纪激进的,但也要顾念旧情对嘛?小水跟我合作多年,多有默契。新来这个,还不知道合不合呢。”


他就故意说:“那你去说说,说诺曼喜欢小水,我就叫她回来。”


米娜似有吓到:“我可不敢,谁家的公司谁做主。我不敢多管闲事。”


沙伯勋站在远处的展台上,仿佛听见有人议论他的公司,眼神一扫,随即扫到懒散的儿子。他略抬了手,示意他过来。


米娜微笑催促:“走吧,我们去看看。沙少,你不用生气,反正小水要结婚了,她以后做贤妻良母就好。不像我,一把年纪还要搏杀江湖。”


他停住脚步:“真的?她没有告诉我。”


米娜猛点头,她以为所有人都知道。


大圣不信:“怎么可能?昨天她还帮我搬家呢,她都没提过。”


米娜嘲笑:“她还帮你搬家?她真是离职不离心啊。”


大圣抛下她,自己挤到父亲那里去了。他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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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杯酒,喝两口,父亲就示意他放下。四周都是人,荧光灯烘托的现场很热。领带束得太紧,脖子汗津津的。他跟很多人握手,收到一打名片,他想扔了。他不喜欢这种场合,每个人真假难辨地笑,脸皮上浮了一层油。他摸了摸手腕的表,好像要从这里汲取点能量。要是哥哥在就好了,这些应酬都是他的责任。


可是爸爸正努力修复与卡尔的关系。他的精明辛辣隐藏得真好,用干瘦平和的手与人谋和。人来人往,他那么平静,宛如平静的豹子,对每个人包容微笑。


“没关系,我们崇尚公平竞争。云图只是小公司,多多磨炼学习,才能匹配诺曼的项目。”


这样一来,卡尔自然对他客气点。他请他到休息区的沙发坐,正好小晴与魔幡的人也坐着沙发,大家就聚在一起。


小晴张望着:“孟经理怎么没来?”


大圣也伸着脖子张望。


卡尔笑道:“他去蛟州了。苗小姐,你老是找孟经理,他都成你们魔幡的领导了。”


小晴也笑道:“对啊,他教会我很多东西,是我的领导,自然是魔幡的领导。卡尔先生,你真走运,有位得力干将,让你高枕无忧呀。”


她又拉着沙伯勋:“世伯,你该认识一下孟经理,我们公司的人都喊他总舵主。海链的舵主。”


老头笑了。大圣站起来,转到休息区外面。突然拥挤的人堆里,出现很久不见的默勒博士。


他怎么来了?看到他,大圣燃起熊熊的无名之火。十几年过去,他就如幽灵似缠着他们家。他看见卡尔走出人堆迎接他,一脸激动。


休息区挤了太多人。大圣退到很远,扯松领带,懒懒靠着柱子。露西去哪了?他这才想起她。这时服务生托着银盘路过,他拿起酒杯一饮而尽。


米娜又到他身旁,笑吟吟:“沙少,露西小姐有事先走了,让我给你打个招呼。”


他没作声。米娜见他遥遥相望对面的人群,就说:“那是默勒博士吗?他几岁了?听说他是研究心脏病的专家。他是希瑞那边来考察的。那个项目…为那个金疙瘩,卡尔可卖力了。”


显然他爸爸知道他会来。和卡尔热情寒暄后,沙伯勋和默勒朝他这边走过来。


“小天,你也在这里。”博士抱住他。


他的无动于衷令他父亲很不满。刚才他不告而退已叫他不悦了。


“爸,他怎么又来了?”他低头说,“每次他一来,我们家就要死一个。”


事后他回忆当时的情景,不明白自己怎么会说这种话。那天他的心情糟糕透了,一心想弄砸点事。他把所有人搞得面色难堪。他发觉父亲的大耳朵尖尖地往上耸,嘴唇打颤,就知道自己又闯了祸。他忘记是怎么离开宴会厅的,他能做的只有逃跑了。


不能回家,也不能回公司。他开车在城市的夜色中晃荡。浓情迷离夜,欲语事还休。握紧方向盘,手腕的表还是哥哥的。突然他很想念他,想念小时候家里的年画。于是他一踩油门,开车回了老宅。大概只有遥远宁静的老宅,才能让他冷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