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越人 作品

第1101章 宝牙事

  可这金殿之中唯有此起彼伏的泣声,黑衣僧侣的话语只让一众和尚茫然,难以理解,天际之中金光却不断交叠,一一坠下。

  法常从殿前上来了。

  法界之中派系颇多,或求古道、或投新术,这摩诃守着一颗旧心来维护法界利益,可谓是两头不讨好,哪怕在法界也常常孤身一人,到了大殿里,满面冷汗。

  哪怕他法常与广蝉不算多交好——可蒙受损失可是整个大慕法界!

  ‘广蝉被南方害了!’

  这让他从头冷到脚,在空枢身边拜下,又悲又骇,道:

  “师叔祖!”

  空枢仍盯着这残像看,久久不言。

  法常忙把一众匍匐在大殿中哭天喊地、东倒西歪的和尚通通挥袖丢出去,紧闭了殿门,霎时间烛火亮起,所有嘈杂被隔绝在外,法常这才跪在地上,泣道:

  “师叔祖,这该如何是好!”

  空枢和尚这才转过头来,叹道:

  “如何是好?李介诣应而南下,谋图性命之时,就该想着有今日了!岂有图他人性命,又不许自己丢了性命的道理。”

  法常汗如雨下,哪怕固执如他,如今也顾不上和空枢讨论这个了,只低眉道:

  “可…他固然是应因果而死…可是宝牙!”

  不说整个天下、整个释修——至少整个大慕法界,有哪个高层不知道自家界主对金地的图谋!这事情往小的是广蝉自己丢了性命,往大了说…是大慕法界的大事被算计了!

  见空枢久久不语,法常只能咬牙道:

  “我等性命微薄,道行短浅,不能见此大事…更不能体察天意,只想请教师叔祖…宝牙…如今到底如何了!”

  “已然失联了,还能如何!”

  空枢答了一句,叫法常无言以对。

  金地失联并不是什么新鲜事,近一些的便是【秦玲金地】,这金地来头比宝牙还大!乃是当年魔释两道集大成者的治所,虽然被魏帝一句话打了个对穿…可其中的遗留依旧丰厚得恐怖!

  这金地在忿怒相手中时,可谓是最锋利的刀刃,无人不知其威名…忿怒显相一夕崩溃后,秦玲威名赫赫的道统只感应出一个可怜的怜愍位子…自家的界主也好,其余几相的大人也罢,拿隐遁的【秦玲金地】毫无办法,到了今日,还是原来那个模样。

  这和尚明白失联一事损失有多惨重,只泣道:

  “这事情…檀主一向不在乎,只恐怕…惹怒了界主,五峰之中,不但要来怪宝牙,南下的声音也越来越响亮…”

  “这下不但连其余几道都压不住,连我们自己都要陷进去…又要造多少杀孽!”

  可见法常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空枢摇了摇头,道:

  “这事情也不至于那样差。”

  他移开目光,落在那正中【胜名尽明王】的面孔上,静静地道:

  “当年大魏在时,魏帝与关陇六姓王常在【陇中苑】中宴饮,在其中养过白麒麟,魏灭之时,【陇中苑】被上官家打开,其中的白麒麟一一遁走,却大多折在大修士手里,其中之一,在清谅台上,当时的主持取名为【胜名】,盼望它有大成就。”

  “后来【胜名尽明王】成就,这只白麒麟便赠为他座骑,最后一同身死,可不为人知的是,这白麒麟前辈一路逃出,死在【清谅台】——留过不少话语。”

  法常微微一愣,抬眉看他,悚然道:

  “既然如此,当年梁帝落水的真相…清谅台…”

  空枢沉默了一阵,有些警告似地扫了法常一眼,这才道:

  “这位前辈坐化在山间,最后一句话是【继宝牙者,为王蝉裔】,化为无尽天光离火焚化,在台上留下一枚舍利,形若白蝉,叫作【胜名宝牙石】。”

  “他这一句话…把这一支胜名尽明王的一位后人保下来了,当时这后人躲陶家,为避战乱,通通改为陶姓,假称为陶家人。”

  “而广蝉,便是他一脉相传的后人,李介诣学仙道…其实是秘密在【求紫榭】出身的一位老真人麾下。”

  法常听到这里,难以置信:

  “【紫台玄榭宗】?少阳魔君的道统?”

  他面上的冷汗更甚,后知后觉答道:

  “…李介诣的确能拜到【紫台玄榭宗】去…毕竟是陶家人,当日我就听说他受白子羽难堪,不过三两句就不堪其辱,原来其中有这个缘故,毕竟…身为最不屑释修的【紫台玄榭宗】弟子,最后不得不入我释道…”

  空枢听了这话,面色略微有些复杂,道:

  “他师尊是【紫台玄榭宗】的人物而已。”

  “随着他修为渐渐到了瓶颈,不能过参紫,他师尊又陨落,他便见了我道大人,拜了【胜名宝牙石】,便入释开启【宝牙】,可这事情远没有那样风光…”

  黑衣僧人幽幽叹了口气,道:

  “而他…初入释道,野心也太大,甚至有化魔的小心思,毕竟在这些仙道修士来看…魔好歹是仙的对立面,总不至于落到释道里。”

  “为这个打算,他非要炼一道至美的法身,不肯草草而就,却又怕炼制时间太久,当下不能有极强的战力,从宝牙金地中选了先贤的一颗脑袋来用…”

  “正是因为他的举动与贰心,【宝牙金地】对他不甚认可,除了他的摩诃本位,给出的其余位置也少得可怜。”

  “在这件事上,大人们对他其实是不满意的,又无别人可用,遂假意有收回宝牙,另寻他人的心思…他被架在了火上,不得不紧巴巴南下寻找机缘。”

  这便见法常松了口气,答道:

  “世尊保佑…世尊保佑…这么说来,这应当是不坏的事,【胜名宝牙石】还在我等手里,虽然一时间宝牙失联,可终究有回来的一天…”

  他松了口气,有庆幸的模样,眼前的空枢却面色复杂,答道:

  “你错了…”

  法常抬眉来望,见着黑衣僧人道:

  “七相不一定要广蝉,但是没有他,对法界这是极坏的事情…七相手中仍有明阳把柄,我法界如有广蝉,还能扶持此人抗衡七相,参与其中,如今广蝉陨落,他在陶家又无子孙,已经丢了这一份权利了!”

  “等到慈悲、大欲相继出手,取得战果,通过大羊山施压…”

  “大欲道手里不是还有个明阳血脉吗?如若将他高高捧起,我们山中没有广蝉这样的人物…最后为大局所重,指不定要把【胜名宝牙石】取出来给他们共用…从我们自己法界的东西变成七相共同瓜分的宝贝了…”

  这黑衣僧人实在厉害,不但聪慧,还不拘泥于教条,竟然靠着一己之力,几乎将未来的走向推了个七七八八。

  法常一时无言,呆呆在地上跪了好一阵,咬牙道:

  “广蝉…广蝉…又贪又恶,无半点修心,却又有贪天之欲…这下全毁在他手里了!”

  空枢不置可否,只扶他起来,叹道:

  “无论如何,他都是法界的摩诃,找个人南下一次,去他的尸首处,取他的一截法身回来,好有个供奉的地方…”

  法常默默点头,空枢却只是笑:

  “你不必忧虑…如今最该忧虑的,是戚览堰才是。”

  “至于宝牙…”

  这和尚面色平和,眸色之中若有所思:

  “最终会到它该到的人手中。”

  最⊥新⊥小⊥说⊥在⊥六⊥9⊥⊥书⊥⊥吧⊥⊥首⊥发!

  ……

  望月湖。

  天空之中色彩滚滚,一片浓厚的紫色遮掩在天际,与西边的色彩不断对抗,落下一片又一片的光晕。

  望月湖屡遭劫难,一向是集中在北岸和东岸…毕竟西岸背靠西屏山,南岸背靠大黎山,长久以来,皆无外敌之忧,一片安宁,也是最繁华的地方。

  其中西岸的矿产颇多,本就富饶,在青池时代,贺道人治岸之时便定下了规矩,没有太多厮杀,等到李家收复西岸,又有杨家牵桥搭线,兵不血刃…此地连南岸的宗族谋害都不曾经历过,顶多有一两个魔修出没,已经承平数百年。

  可今日,以往高耸入云的西屏之上却有无数旌旗,云雾缭绕中隐约看见那金灿灿的【蜀】字,庞大的飞舟穿梭而来,无数修士居高临下,驾风落下。

  整个西岸一片混乱,杀喊声冲天,处处皆有搏斗——杨锐仪与李家二人推断的果然不错,蜀兵已至!

  望月湖的安危,李曦明是最看重的,毕竟广蝉这人实在劣迹斑斑,他也不能肯定此人从白邺都仙道出来后一定会往北——若是此人冒险南下,杀来望月湖之上,岂不是动摇的根基?!

  故而杨锐仪安排之下,李曦明最初的确待在望月湖上,不比李周巍早有准备往北,李曦明是在江上亲眼目睹了白邺都仙道的伏兵往北而不是往南,这才启程向北,慢了李周巍一步到白乡。

  而留在此地镇守的,是紫烟福地的文清真人,特地防备西蜀!

  此刻,这位真人正手持紫气法螺,与西屏山上的白衣真人斗法,那白衣真人手持宝锋,神色平静,正是大蜀定漠军节度——倪氏翃岩真人!

  这位真人曾经是太阳道统的拥趸,与剑门的关系很亲近,也是识得紫炁的……如今领兵而来,对付文清时潇洒自如,显然游刃有余!

  翃岩毕竟是二神通,得了剑门道统不说,又从长怀中得来不少手段,两相加持之下,实力着实不错,对付文清毫无压力,甚至有几分手下留情的意思了…

  天空之中的文清真人当然知道对方在手下留情,心中的复杂难以言喻:

  ‘今时今日,竟然到了这境地了!’

  她阚紫玉当年也是紫烟嫡系,地位崇高,与程稿也有交情,因而去过倪氏,甚至…这位翃岩真人当时还见过她,将自己的嫡孙拜在了她门下修行…

  这孩子叫倪赞,早早回了宗族,如今应当已经筑基中期,如果当今的局势如一百年前一般,翃岩如今与她算得上是关系极好的真人!

  ‘如今,却要在这里打生打死…’

  她心中复杂,殊不知看上去神色平静,游刃有余的翃岩真人心中同样是山崩地裂,无限恐慌。

  他翃岩成道时间其实不长,与屠龙蹇同年成神通,能成神通还是多借了剑门的赏赐,没有剑门老真人的一份灵物,翃岩早就是一捧土灰了!

  自庆济方将他封在大漠,翃岩真人心中便觉不对,果不其然,如今要过西屏攻打望月湖,正是派他来了!

  翃岩真人心里可通透得很:

  ‘庆济方这混账心中能有多少算盘…无非看我向来和越国道统亲近,就要派我前来攻打,和李氏结下血仇!’

  他心中冰冷,一片颤抖:

  ‘他和他那父亲是一个模样,心眼小得可怜,这是报复…这就是当日的报复!这是杀鸡儆猴!’

  当年大宋立国,李周巍得封魏王,庆济方带着他和李牧雁向东来…

  翃岩真人与檀山李氏有私交,李牧雁是什么人,他其实有几分了解,这老小子为保宗族,本就是抱着挑衅庭州的心思来的,只是李周巍的神通可怕,差点把他一口气打死了,逼得他急呼庆济方,让这长怀山真人出来挨揍,丢了大脸。

  后来李牧雁心满意足地回山养伤,一旁翃岩真人因为始终坐山观虎斗,不愿出全力,早就被庆济方暗暗记恨,这才有今日之事。

  庆济方当然知道他翃岩真人不会全力以赴,可这身后的飞舟,脚底下的诸修可不会唱什么大戏,哪怕他倪氏不想得罪庭州,战场上见面岂容分说,一道飞剑过去不是你死就是我活,早就已经血流成河!几乎明摆着就是一句话:

  ‘不想得罪李氏?我偏要你家冲在第一个!’

  这更叫翃岩真人心中空落落没底的是…他知晓如今这法舟上可不止他倪家修士和大漠守军,还有一两支蜀廷专门安插入其中的人马…

  这些人是来干什么的,翃岩真人用脚趾头都能想清楚,湖上的修士又认不清蜀国的修士,无非就是假借他倪氏的名义…在这西岸上大造杀孽,针对那几个李家嫡系!

  他只能心中暗恨,一片灰暗:

  ‘经此一役…我倪氏…恐为庭州记恨!’

  本章主要人物

  ——

  文○清【紫府前期】

  翃○岩【紫府前期】